海量小说 > 玄幻小说 > 青山 > 750、徐家家业

张夫人的声调陡然拔高:“你去金陵做什么?”

张夏看向自己母亲:“娘,爹如今身边得力的人手周行文、沈野都要坐镇中枢,时时盯着新政,其他人去江南没用,他们对付不了江南缙绅,唯有我去最合适。”

...

南曲巷的灯火在金吾卫铁甲映照下,明明灭灭,像一盏被风舔舐的残烛。青石板上泼洒着未干的酒渍与几滴暗红血痕,混着胭脂香、汗气和铁锈味,在春寒料峭的夜里凝成一层薄薄的腥甜雾气。陆谨踏出琵琶行时,袍角扫过门槛,未沾半分尘泥,却似带走了整条巷子的活气。

他不坐车,也不乘轿,只负手缓步而行。身后林朝青垂首相随,肩甲上还沾着方才从团儿坊窗棂溅出的一星血点,指甲盖大小,干涸后泛出赭褐色。两人穿朱雀大街而过,两旁灯轮高悬,百戏已散,游人尽去,唯余灯影摇晃,如鬼火浮沉。偶有巡夜武侯提灯巡过,见是枢密使大人,远远便跪伏于地,额头抵在冰凉石砖上,连呼吸都屏住。陆谨未曾停步,亦未颔首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皇城方向——那里宫墙森然,角楼飞檐刺破夜空,檐角铜铃静默无声,仿佛今夜死的不是皇子,而是某只误闯禁苑的野雀。

“大人。”林朝青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元襄那边……刚传来的密报,四皇子死前半个时辰,曾遣内侍往王府送了一封密函,拆封后仅剩半张纸,字迹已被火燎尽,只余‘青山’二字墨痕未损。”

陆谨脚步一顿。

风起,吹动他腰间玉佩,叮一声轻响,清越得不合时宜。

“青山?”他重复一遍,舌尖微卷,似在咀嚼这二字分量。忽而一笑,竟带三分倦意,“倒像句诗。”

林朝青垂眸:“属下查了,近十年入京赴考士子中,名讳含‘青山’者凡三十七人,皆无功名在身,亦无显赫背景。另,西京道有青山书院,乃前朝遗老所立,专授边塞舆图、军屯旧制、北番部族谱系,十年来未纳一名景朝宗室子弟,亦未受朝廷赐匾。”

陆谨缓缓点头,足下青砖裂开一道细缝,蛛网般蜿蜒三寸,无声无息。

“不必查了。”他忽然道,“青山不是地名,也不是书院——是人。”

林朝青抬眼。

“是陈迹。”陆谨望向朱雀门方向,目光如刀,“他父亲陈砚之,当年镇守上京道三年,拒北番七战,斩其可汗帐下三名万夫长,焚其粮仓十二座,最后却因一封‘私通白氏’密奏,被召还京,鸩于驿馆。死后尸骨未归故里,只有一块无字碑,立在邙山乱坟岗。”

林朝青喉结微动:“可陈迹……只是个游学书生。”

“游学?”陆谨冷笑,“他去年冬至在鸿胪寺誊抄《北疆贡赋录》,一月之间,将三十年来斡难河以南各部岁贡数目、羊马折算、盐铁配额尽数默记于心。今年正月,又替礼部校勘《景泰新订舆图》,独指西京道云州以北三百里‘黑水坳’实为断崖而非谷地,勘误图样二十七处。礼部尚书亲验,竟无一处错漏。”

林朝青怔住。

陆谨拂袖,继续前行:“他进京不足百日,出入太医院三次,皆为借阅《北境疫症志》《边关瘴疠方》;去国子监七回,六次借《兵家权谋辑要》,一次翻检《白氏世谱·附录·北番通译名录》;最要紧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线陡然沉冷,“他每月十五,必赴安福寺后山竹林,与一位哑僧对坐两个时辰,不言不语,只共饮一壶冷茶。那哑僧十年前是北番萨满,被白氏部曲擒获,剜舌囚于寺中,至今未死。”

林朝青背脊发寒:“大人是说……陈迹在查白氏?”

“不。”陆谨摇头,“他在等白氏。”

话音落时,两人已行至朱雀门下。守门金吾卫见枢密使亲临,慌忙欲开侧门迎驾。陆谨却摆手止住,抬步踏上正门石阶。朱雀门高达三丈六尺,十二根蟠龙柱撑起重檐庑殿顶,每根柱础皆刻八荒图腾,柱身盘绕金漆云纹。他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“天下正门”匾额,良久,忽问:“阿青,你说,若真有人想毁一座庙,是先砸神像,还是先拆梁柱?”

林朝青沉默片刻,答:“拆梁柱。神像可塑,梁柱一塌,庙便死了。”

陆谨笑了:“所以元襄杀四皇子,是砸神像。他以为陆某人会因失察震怒,急调边军入京弹压,再借机剪除我麾下三镇兵马。可惜……”他指尖轻轻叩击蟠龙柱,“他忘了,这庙里的梁柱,从来就不是四皇子。”

话音未落,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踏碎长街寂静。一骑玄甲黑马直冲朱雀门而来,马上骑士甲胄染血,左臂软垂,右手紧攥一卷竹简,勒马于阶下,滚鞍落地,单膝砸在青砖上,溅起碎雪:“枢密使大人!离阳公主车驾已出延兴门,往西而去!随行仅两辆辎车,无仪仗,无扈从,车帘深垂,未见人影出入!另……”他喘息一声,将竹简高举过顶,“此物自延兴门守军处截获,原拟呈交刑部,卑职斗胆,先行送来!”

陆谨接过竹简,未启封,只用拇指摩挲竹节处一道浅浅刻痕——那是西京道特有的松纹刀法,刻得极细,若非常年摩挲边关密信之人,绝难辨认。他缓缓展开,竹简上墨迹未干,一行小楷端肃如刀:

【青山不改,白露未晞。

雁字回时,君在云外。

——迹顿首】

林朝青瞳孔骤缩。

陆谨却将竹简缓缓卷起,重新系好丝绦,交予身旁亲兵:“送去西京道,亲手交给白氏家主白承嗣。告诉他,陈迹此去,不为避祸,亦非逃遁——是替他祖母,取一味续命药。”

亲兵领命而去。

陆谨转身,拾级而下,衣袍在夜风中翻涌如墨云:“备马。去鸿胪寺。”

林朝青快步跟上:“大人要去见谁?”

“姚老头。”陆谨步履不停,“他今日在琵琶行,替离阳夹了三筷子菜,又替梁狗儿斟了两碗酒。可他左手始终按在桌沿下方——那里嵌着一枚铜钉,钉尖朝上,长不过寸,钝头藏木,锋刃隐光。若有人突施暗袭,他抬手一掀,整张八仙桌便会崩作十八片淬毒竹刃。”

林朝青呼吸一滞:“您早知他是……”

“我知他不是姚老头。”陆谨淡声道,“真正的姚老头,三十年前死在漠北雪原,尸骨被狼群分食,头颅挂在白氏王帐门前示众三日。此人能摹其声、肖其态、承其名,必是白氏养了二十年的影子。而白氏敢将影子放在离阳身边……说明他们已认定,离阳才是那只握刀的手。”

朱雀大街尽头,一盏孤灯在风中明灭。

陆谨忽停下脚步,解下腰间佩剑,递向林朝青:“替我保管三日。”

林朝青双手接过,剑鞘冰凉,沉甸甸压手:“大人要……弃剑?”

“不。”陆谨望向西天,云层裂开一线,露出半轮清冷残月,“我要赤手,去接一柄比剑更利的东西。”

此时,西去官道上,一辆青布辎车正碾过冻土。车轮吱呀作响,车帘缝隙间透出一点微光,映着陈迹侧脸。他闭目倚靠车厢壁,左手按在丹田,指尖微微发颤。那股自四皇子尸身透出的冰流并未消散,反而如活物般在经脉中游走,时而刺骨,时而灼烫,最终沉入脐下三寸,凝成一枚幽蓝晶核,形如鹰喙,寒气凛冽。

白行真蜷在另一侧酣睡,脸颊仍泛酒红,呼吸绵长。冯先生坐在车辕,白衣胜雪,手中一卷《北境草木志》摊开,页角被夜风掀动,簌簌作响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你丹田里那东西,叫‘霜喙’。北番萨满以百年寒髓炼魂所成,本该寄在活人身上,借其生气温养。四皇子贪色,强夺王团儿初夜,王团儿趁其松懈,以霜喙反噬其心脉——可惜,她修为不够,未能彻底催发。那东西见血即醒,如今……它认你作了新主。”

陈迹睁眼,眸底幽光一闪:“为何是我?”

冯先生合上书卷,遥指西方:“因为你在琵琶行,看了王团儿写的诗——‘赴京前夜雪风寒,慈母缝衣泪未干’。她写诗时,霜喙感应到你血脉里同样的寒意。陈砚之死于鸩酒,酒中掺了北番‘雪蛰散’,你幼时随母避居寒窑,每日饮井水,水底沉积的雪蛰余毒,早已渗入骨髓。霜喙寻亲,如同归巢。”

陈迹沉默良久,缓缓抬起左手,腕脉处浮起一道青痕,蜿蜒如蛇:“那它……会杀了我?”

“不会。”冯先生嘴角微扬,“它只会让你……比白家人更懂北番的雪。”

车行渐疾,风势愈烈。远处山峦轮廓在月下浮现,黑黢黢如卧龙脊背。冯先生忽然指向山脚一处荒冢:“看见那座无碑坟没有?”

陈迹顺其所指望去,只见乱石堆叠,枯藤缠绕,确有一座低矮土包,寸草不生。

“你父亲陈砚之,葬在那里。”冯先生声音平静,“当年白承嗣亲率三千铁骑护送灵柩至邙山,却在最后一程,命部曲掘开此冢,将你父亲棺木沉入地下三丈,覆以玄铁板,再填冻土封墓。碑不敢立,名不敢刻,只因陛下有密诏:陈氏一门,永世不得入宗祠,不得受香火,不得立墓表。”

陈迹手指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,血珠沁出,滴在车板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冯先生却笑起来:“可你祖母临终前,让白承嗣给你留了三句话——第一句,‘青山不死,白露不枯’;第二句,‘雁字回时,君在云外’;第三句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“‘你若归来,便替我问问白承嗣,当年他跪在我病榻前,说‘白氏愿为陈氏守陵百年’,这话,还算不算数?’”

陈迹猛地抬头。

冯先生迎着他目光,一字一句:“你祖母没死。她喝的不是药,是假死汤。白家秘方,七日之内,脉绝肤冷,气息全无,连太医署首席都要落泪焚香。她现在就在上京道,等你回去,亲手揭开她脸上那层人皮面具。”

车轮碾过一块凸石,车身剧烈一颠。

白行真梦呓般嘟囔:“……烤全羊……膻味太重……换椒盐的……”

陈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,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,极冷,却如春冰乍裂,露出底下奔涌的暗河。

他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。上面墨迹未干,是方才在车上所写:

【雁字回时君在云外,

青山不改白露未晞。

若问守陵百年事,

且看今宵雪满衣。】

墨迹将干未干,车外忽掠过一道银光——是雪。真正的雪,自西而来,纷纷扬扬,落满车顶、肩头、睫毛。陈迹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融于掌心,沁凉刺骨,却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蓝痕,转瞬即逝。

冯先生望着漫天飞雪,轻声道:“上京道的雪,比京城早半个月。你祖母说,她要等你踏雪归来那日,再睁眼。”

陈迹将素绢仔细叠好,收入怀中。车外雪势渐大,天地茫茫,唯余车辙两道,深陷于雪,一路向西,直指斡难河畔那片苍茫草原。

白行真翻了个身,呢喃道:“……阿娘……阿爹……别走……”

陈迹轻轻拍了拍他肩头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雪声里:“不走。咱们回家。”

雪落无声。

而千里之外,西京道云州城外十里,一座荒废烽燧孤零零矗立在雪原上。燧顶积雪厚达三尺,忽然,其中一块雪壳无声滑落,露出下面半截青铜箭镞——镞尖朝东,寒光凛凛,正对着上京城方向。

风过处,箭镞嗡鸣,如鹰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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