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量小说 > 修真小说 > 大周仙官 > 第265章 与徐子训立约,获敕名白松雅士!

贵人们陆续辞去。

聂争与赵县尊先行一步,轿子出了村口便折向府城。

罗姬走之前,在苏秦肩上拍了一拍,说了句入院之后好生修行,便也上了车。

丁巡检带着随从收了仪仗,临行前朝苏秦拱了拱手,没多说什么。

村外那一百甲士也撤了。

徐黑虎翻身上马,扫了一眼还站在碑前的儿子。

这位一方统领的目光只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瞬,便移开了。

他没有多留,也没有催,只朝苏秦遥遥一抱拳,带着马队沿官道远去。

马蹄声碎了一地白花,很快便淹没在暮色里。

碑前的人散了大半。

乡亲们陆陆续续地回了家,同窗们也各自去收拾行装,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院。

古青带着陈鱼羊去灶房熄火,赵立和刘明扶着苏海进了堂屋。

石碑前,只剩下了两个人。

苏秦和徐子训。

暮色里,这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碑前,看着碑上三行名字被最后一缕天光笼着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裹着新谷的香气。

满山的白花还没有谢,在暮色里影影绰绰,铺了一地的素白。

徐子训先打破了沉默。

他蹲下身,从碑脚边捡起一片白花的花瓣,在指间转了转,声音很轻:

“罗先生这一手,真是绝了。”

苏秦在他身边蹲了下来:

“你是说白花?”

“嗯。十里白花送行,我只在古书上读到过。今日算是见着了。”

徐子训把花瓣挽回了碑脚,拍了拍手上的土,侧过头望着苏秦:

“三叔公走得风光。你给老人家办的这一场,够他在那头跟人吹一辈子了。”

苏秦笑了笑,没接话。

他望着碑上的字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

“子训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往后,打算怎么走?"

这一句问出来,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便沉了下来。

往后怎么走。

这五个字搁在旁人身上,答案是现成的。

三级院,全朝大考,争果位,搏官身。

一条路铺到底,只看你跑得快不快。

可搁在徐子训身上,这五个字,是一堵墙。

年考的规矩摆在那里。

他在遗迹中主动弃考退出,终生失去了参加二级院年考的资格。

也就是说,三级院的门,对他永远关上了。

没有三级院,便没有全朝统考。

没有统考,便拿不到正统的官印。

那条康庄大道,他亲手给自己封死了。

为了苏秦。

苏秦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。

在混沌秘境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面前...

徐子训没有犹豫。

他封住苏秦的穴道,抢先一步弃考,把那条活路硬塞给了苏秦。

那一天的事,苏秦记得,一辈子都记得。

他心里有一笔账。

这笔账他一直想还,却找不到一个配得上那份重量的还法。

今日,他想试一试。

“子训。”

苏秦的声音放得很沉:

“我手上有些东西,想给你。”

徐子训转过头,看着他。

苏秦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
养气九层的灵力微微一动,掌心之上,依次浮现出几缕形态各异的气。

“这是一缕民生气”

他指了指最左边那一缕温润的微光;

“当初凝聚护民使敕名时神通产出的。”

“这一缕,是万愿气。万穗之法走向归宗的产物。”

“这一缕,是惊蛰气。蔡云师兄给的。”

三缕气在掌心上并排浮着,微光明灭。

徐子训的眉头动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苏秦又接着往下说:

“年考奖励的自选节气玉符,三缕二十四节气,任选。我还没用。”

“另外,这一回年考,惠春分院拿了第二。

蔡云师兄答应过我,分院奖励的二十四节气,让我在冬水六序上任选三缕。”

苏秦抬起眼,望着徐子训,一字一句:

“加在一起,九缕。”

“我全部,给你。”

碑前的风忽然大了一阵,吹得白花满地翻滚。

徐子训蹲在那里,看着苏秦掌心上那几缕微光,看了很久很久。

他的喉头滚了滚。

九缕二十四节气。

在大仙朝的体制里,这九个字意味着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
一个寻常的三级院学子,倾尽一生的修行,未必能攒下这样的家庭。

这是苏秦拿命挣回来的东西,是他从养灵窟、从年考,从蔡云手里,一缕一缕搏来的前程。

如今,他要把这份前程,一股脑地倒给自己。

因为自己当日在混沌秘境里,替他挡了一回,

徐子训低下头,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暖,有酸,也有几分苦。

他伸出手,轻轻地,把苏秦摊开的掌心,合了回去。

“收起来吧。

苏秦一愣:

“子训......”

“我说收起来。”

徐子训的语气很平,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

“这些东西给了我,我也用不上。”

苏秦皱起了眉。他知道徐子训的脾气,可他这一回,不打算让步:

“怎么用不上?九缕节气,搁在谁身上都是脱胎换骨的底子。

你的根骨不比任何人差,有了这些...…”

“苏秦。”

徐子训打断了他。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滕上的土,望着远处暮色里渐渐模糊的田野,声音放得很轻:

“三级院的路,我走不了了。”

“这一点你知道,我也知道,没有三级院,就没有统考,就拿不到正统的官印。”

“你给我的这些节气,是拿来冲果位的好东西。可我这辈子,冲不了果位了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苏秦,目光平静:

“我能走的路,只剩一条。”

“从史。”

“走举贤制。”

从吏。

举贤制。

这六个字落下来,苏秦的心,沉了一下。

他太清楚举贤制意味着什么了。

那是一条攀附大树的路。

你的官位,你的权力,你的前程,全都系在举荐你的那个人身上。

那个人升了,你跟着喝汤。

那个人倒了,你便是头一个被清算的弃子。

在大周官场的黑话里,这叫浊流。

一辈子戴着脚镣跳舞的家臣。

可对于一个终生无法参加统考的人来说,这是唯一的路。

苏秦沉默了。

他知道徐子训说的是实话。

九缕节气再珍贵,拥在一个走不了果位路的人身上,便只剩下筑基强身的用处。

这点用处,徐子训不愿让苏秦把他的家底掏空。

苏秦心里那笔账,还是还不上。

“你打算去哪里做更?"

苏秦问。

徐子训没有立刻答。

他望着村外那条已经空了的官道,望着他父亲策马离去的方向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去我爹那里。”

这一句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语气依然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。

可苏秦听得出来,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碑上的石头还沉。

徐黑虎,惠春县典史,拿一县刑狱,实权酷吏,他的亲生父亲。

若论捷径,去老子手底下做吏,是天底下最顺理成章的事。

有老子护着,有门路铺着,举贤制走起来快得很,三五年便能挣个官身。

可徐子训不去。

道不同。

这三个字,苏秦听懂了。

他想起今日徐黑虎来赴葬礼的那一幕。

那位一方统领带着百人甲士,为三叔公垂矛默送。

可他的亲生儿子,从始至终跟在他身后,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。

父子二人同来,却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。

能一道来看苏秦这一趟,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了。

苏秦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他没有追问徐子训和他父亲之间的事。

有些伤把,不碰,便是最大的体面。

沉默了片刻,苏秦忽然开口:

“子训。”

“你对天润县,熟不熟?”

徐子训一愣。

天润县。

那是青云府下辖的另一个县,隔着惠县几百里山水。

他在二级院的时候,与来自天润县的学子打过照面,知道那是一个被妖兽毁过又重建的县。

除此之外,了解不多。

“不太熟。”

他老实答道:

“怎么了?”

苏秦没有直接说,而是先问了他另一个问题:

“你知道罗先生有几个弟子?”

“三个。宋询师兄,王烨师兄,还有你。”

“还有一个。”

苏秦缓缓道:

“大师兄。谭云生。”

“天润县,现任县尊。

徐子训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
苏秦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,拍了拍身边,示意徐子训也坐。

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,面前是一片暮色中的田野。

“谭师兄的事,我也是从先生那里听来的。”

苏秦的声音放得很低:

“二十年前,天润县地翻身,大破封,十几万百姓命悬一线。

当时谭师兄在都察院任候补,上头的人扣了赈灾的粮草和法器,要拿十几万条命去换一桩政绩。”

“谭师兄违抗军令,私开战备库,带着物资杀进天润县,斩了大妖,救了那十几万人。”

“私开战备库,在大周是满门抄斩的罪。

他差一点上了斩仙台。

最后保下一条命,被贬到了天润县,从一个府城的候补大员,打落成九品小官。”

“他在那片废墟上蹲了二十年,把天润县一砖一瓦重新建了起来。”

徐子训听着,没有说话。

可他攥着膝头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,收紧了。

二十年前,为了十几万素不相识的百姓,赔上了满门的性命和一生的前程。

这个人,和他在养灵窟里捏碎万愿的那一刻,做了同样的选择。

“谭师兄要高升了。”

苏秦转过头,望着徐子训:

“先生上回提过一嘴,说天问县的政绩今年报上了府城,谭师兄多半要动一动。

他一走,天河县会空出一大片位子。”

“天润县是谭师兄一手带大的地方,根基扎实,风气正,不搞那些阳奉阴违的把戏。

那个地方需要的更员,不是会算计的人,是肯下地种田,肯给百姓办事的人。”

苏秦顿了顿:

“子训,你去天问县。”

徐子训转过头,望着他。

苏秦对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:

“谭师兄的脾气,我从先生那里听了不少。

他看人看的是骨头,不是来路。

你去了,踏踏实实做两年,他了解了你的性格和做派之后,会举荐你的。”

“他举荐的人,不是家臣,不是附庸,他要的,是能替百姓扛事的人。”

“你走举贤制,走这一条,干净。”

徐子训沉默了。

他在心里把苏秦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。

天润县。

谭云生。

一个为了救十几万百姓赔上了前程的人,一个在废墟上蹲了二十年把一座重新建起来的人。

和他父亲截然不同的路。

苏秦看着他的表情,又轻声补了一句:

“说不定......你比我先做官。”

徐子训怔了一下。

“你有免试官身,出了三级院直接授官,我怎么可能比你快?”

苏秦笑了:

“我那个免试官身,出了三级院才能用。

三级院少说也要几年。

你要是去了天润县,谭师兄高升之前把你报上去,就最近的事。”

“真算起来,你穿上官袍的日子,说不定比我早。”

徐子训看着苏秦的笑脸,愣了好一会儿。

而后他也笑了。

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。

方才的笑里有酸有苦,这一回的笑,是从心底消出来的,干干净净。

“好。”

徐子训只说了一个字。

他站起身,在碑前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暮色已经很深了,星子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。

远处的田野里,新收的谷垛一座接一座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“那九缕节气,你自己留着。”

徐子训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平淡:

“你若想走的更高,还要打造节衍身,那是吞节气的大户。

你往后要走的路,比我远得多,也险得多。

大寒定规,冬至复灵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

苏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徐子训抬手止住了他:

“苏秦。”

“你一直觉得,混沌秘境那一回,你欠了我的。”

“你不欠我。”

他望着苏秦,那一双经历过太多东西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平静

“你在养灵窟里捏碎万愿穗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
“你这个人,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”

“你值得。”

“我那一天做的事,跟你今天想给我节气一样,不是为了还什么,也不是为了算什么账。"

“就是觉得,该做。”

苏秦望着他,喉头堵了一下。

他想起了那一天。

混沌秘境里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。

徐子训封住他的穴道,笑着说了句你走,而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弃考的阵法。

那一笑和今日这一笑,一模一样。

干干净净的笑。

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堵在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。

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到了天润县,遇着过不去的坎,给我传讯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遇着委屈的事,也给我传讯。”

徐子训笑着摇了摇头:

“行,行,都答应你。你比我爹还啰嗦。”

苏秦被他这一句逗笑了。

两个人站在碑前,笑了一阵。

笑声不大,却在这空旷的暮色里,传得很远。

笑过之后,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。

他们并肩站在那里,看着碑上的名字,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星空。

有些话不用说。

苏秦往三级院去,攀那座最高的山。

徐子训往天润县去,扎进最深的泥地里。

一个往上走,一个往下沉。

路不同,心相通。

良久,徐子训开口了:

“我明日一早就走。趁着天还没亮,路上清静。”

苏秦点了点头。他知道徐子训的性子,走就走,不喜欢拖泥带水,更不喜欢当着众人的面告别。

“我送你到乡界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徐子训摆了摆手:

“你这两天没合过眼,歇着吧,明天你的同窗们也要散了,一个一个地送,送不过来。”

他顿了顿,想起了什么,又道:

“古青那小子接了社长的印,今日拦我的时候,腰杆子挺得比铁还真。

你这帮兄弟,够硬气。”

苏秦笑了笑:

“他们还以为你是来找我麻烦的。”

“像吗?”

“不像。”

“那就行”

徐子训笑着,伸出了手。

苏秦也伸出了手。

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了一起。

这一握不重,但很稳

“苏秦。”

“全国大考的时候,我去天润县那边的酒肆给你摆一桌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走到全国大考?”

“你能”

徐子训松开了手,后退一步,朝着碑上的三行名字拱了拱手:

“三叔公,晚辈告辞了。”

“往后苏家村这一亩三分地,有您老人家的碑镇着,谁也动不了。”

他拱完这一手,转过身来,又朝苏秦拱了一次:

“苏师兄”

他喊了这一声,喴得极轻,嘴角带着笑。

苏秦听懂了。

他们不是同门,却胜似同门。

这一声师兄喊出来,比什么九缕节气都重。

苏秦还了一礼:

“徐师兄”

“天润县见。”

徐子训笑着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大步朝着村道走去。

苏秦站在碑前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
青布长衫洗得发白,背脊挺得笔直。

那是一个被父亲毁过,被体制弃过,把自己的前程碑在了兄弟脚下的人。

此刻走在满地白花和月光里,步子却稳得像脚下踩着的是整座大地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,夜风把他的一句话,隐隐约约地送了回来:

“等你做了大官,记得给天润县的穷小子们多批几斗粮。”

苏秦在碑前站了很久。

月光落在碑上,落在那三行名字上,也落在他身上。

他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。

有的人,他要从生死簿上追回来。

有的人,他要风风光光地送好。

还有的人,他亏欠着,还不清,也不必还清。

因为有些情分,本来就不是用来还的。

是用来记一辈子的。

苏秦转过身,朝着堂屋走去。

明日,他也该启程了。

三级院的山,在等着他。

白松院。

苏秦踏进院门的时候,正是清晨。

晨雾还没有散。

松针上挂着露水,院里的石板路被露气浸得发亮。

白松院坐落在三级院最东侧的山腰上,院墙围着一片古松林,松枝遮天蔽日,林间常年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气。

他离开了半个多月。

从年考到回乡,从丁巡检的令牌到三叔公的葬礼,从顾长风的枫林孤亭到苏家村碑前的最后一炷香。

这半个多月的事压在身上,沉甸甸的,一桩接着一桩,容不得他嘴半口气。

如今踏进这座松林里,松脂的气味灌进鼻腔,他才觉出一丝久违的安静来。

可这安静只维持了几个呼吸。

他一进院门便察觉出了异样。

院中的气氛和他离开时截然不同。

他走的时候白松院里人声鼎沸,一百多号试听生挤在松林里。

各自争抢资源,勾心斗角,走到哪儿都能撞上三五个人。

如今院里安安静静,人少了一大半。

偶尔有三两个人影从回廊下经过,脚步声都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林子里的松针也比他走的时候稀疏了不少。

白松院的规矩他记得清楚,松针品阶直接挂钩着试听生的考评分。

松针越密,说明院中的灵气循环越旺,这又取决于试听生整体的修行水平。

人少了,松针自然也跟着薄了一层。

更让他意外的是,他一进门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。

是两个他认得的同期试听生。

一个来自金泽县,一个来自云安县,都是当初和他同一批进白松院的。

他离开之前和这两位打过照面,彼此客气地拱过手,算是点头之交。

此刻这两位见了他,表情同时一变。

金泽县那位愣了一下,随即退后半步,端端正正拱手行了一礼:

“苏师兄”

苏秦微微一怔。

师兄。

他离开的时候,大家互称道友。

如今再见面,变成了师兄。

这一声称呼的转换里头,隔着的东西比半个多月的时光要重得多。

云安县那位跟着也拱了手。

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,有几分敬畏,有几分客气,也有几分刻意拉开的距离。

这种目光苏秦见过。

在惠春分院一级院的时候,那些外舍的学子看内舍的天骄,也是这种眼神。

不远,也不近。

恰恰好是一个能安全仰望的距离。

苏秦还了礼,客气了两句。

两人匆匆告辞,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看

苏秦听见金泽县那位压着嗓子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,同伴飞快地点了点头。

苏秦站在松林的石板路上,望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明白了大半。

年考的消息传回来了。

三花灌顶,钦点第一。

这六个字做下来,在白松院这个试听生扎堆的地方掀起的浪能有多大,他想得到。

当初他进白松院的时候,头上顶着的是二级院惠分院那一圈的名头。

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搁在满院各县天骄里头,充其量算个有本事的新面孔。

如今不一样了。

三花灌顶,钦点第一,加上顾长风的第七亲传。

这两道光环叠在一起,他在白松院里的位置已经从“有本事的新面孔”变成了“谁也不敢轻忽的人物”。

苏秦把这些变化默默记在心里。

他知道这种转变的好处和坏处。

好处是路会宽一些,坏处是盯着他的眼睛也会多一些。

他正要往自己的住处走,迎面又遇上了一个人。

陈南。

这位寒门修见了苏秦,脸上先绽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。

那笑容粗粝坦荡,还是当初在白松院第一天结识时的那个样子,半分没变。

“回来了!”

陈南快步走上来,一巴掌拍在苏秦肩上:

“我就说你肯定没事。三花灌顶,钦点第一,满院都传遍了!”

他压低声音,又补了一句:

“上回那个从金泽来的蓝才,听见消息的时候脸都绿了,好几天没怎么说话。”

苏秦被他拍得肩膀一歪,笑着把他的手拨开:

“别闹。院里什么情况?”

陈南的笑容收了收,拉着苏秦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,找了一块僻静的石头坐下。

压低了声音把这半个多月的事,一桩桩地说给他听。

“你走之后又刷下去了一批。如今整个白松院只剩五十三个人了。”

苏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一百多号人,只剩五十三个。

刷掉了一半还多。

“走的那些人,大半是年考没过的。”

陈南掰着指头数:

“你也知道,咱们这些试听生说到底还是二级院的学子。

年考一开,该上场的都得上场。

结果出来,晋级的留下,没晋级的自然就得走人。

光这一拨,就走了三十多个。”

苏秦默默听着。

三十多个。

这些人当初能挤进白松院试听,无一不是各县的天骄,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尖子。

可年考那座绞肉机一转,哪怕在白松院里表现再好,回到年考的考场上照样有失手的时候。

天骄也是人,不是每一次出手都能稳稳拿住。

“剩下走的那些,原因就杂了。”

陈南接着往下说:

“有两个是在白松院自己的灵筑考核里出了岔子,松针品阶跌到了底线以下。

年考倒是过了,可白松院这头把他们黜了。

有几个是德行分被扣光的,也走人了。

还有三四个是自己撑不住主动退出的。

这里头有一个还挺可惜,根骨不差,就是心气太高,跟徐子谦师兄起了冲突,第二天就收拾包袱走了。”

陈南頓了頓,又道:

“也有几个是被学党挑走的。

截天那边挑了两个,新民那边拉走了一个。

挑走的不算黜落,算提前毕业,直接进了各学党的内门。

不过这种人以后就是各家的嫡系了,和咱们走的路不同。”

苏秦默默地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。

每一条信息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前程。

年考没过的是最大的一拨,他们在白松院熬了半个多月,到头来还是倒在了那座绞肉机面前。

白松院内部淘汰的是第二拨,过了年考却没过白松院自己的坎,虽然还能在三级院就读,但却失了机缘。

被学党挑走的是第三拨,路虽然没断,可从此便是别人棋盘上的子了。

年考加上白松院,两道关卡叠在一起,一百一十七个人只剩五十三个。

这口鼎的火,比他想的还要猛。

“师兄们呢?”

“师兄们都在。

陈南望了一眼回廊深处的方向,压着嗓子:

“不过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几位教习都到了。”

苏秦的眉头微微一动

几位教习都到。

他在白松院试听了这么久,见过唐逸尘教习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
这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深青粗麻教习服的人物,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。

上课从不讲废话,扔下一道任务便消失。

另一位刘显鍵教习更是连面都没露过几回,苏秦对他的印象只有一个模糊的倒影。

今日两位教习齐至。

这意味着白松院要出大事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陈南的声音又低了半分,凑到苏秦耳边:

“听说今天院主也要来。”

“李安之?”

“对。从你进院到现在,这位院主一次面都没露过。今日忽然要来,你说能是什么事?”

苏秦没有签话。

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白松院的权力格局。

院主李安之,五品灵筑的名义执掌者。

这等人物平日里不是闭关就是幕后掌控全局,从不亲自下场。

今日亲至,必有重事。

试听期结束,正式入籍。

大概率和这件事有关。

苏秦和陈南一道,朝着白松院的正堂走去。

正堂设在松林最深处,是一座四面通透的木构大殿。

殿中没有桌案,只有一圈一圈的蒲团铺在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面上。

大殿的四面都敞着,松林的晨风直吹进来,殿中松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。

苏秦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跟里已经坐了大半。

五十多个人,比起当初一百多号人挤满大殿的景象,空旷了许多。

蒲团之间的间距也大了不少,人和人之间不再挨着肩,各自都有了一片自己的地盘。

可那份安静却比当初一百多人挤在一起时还要沉。

苏秦一脚踏进殿门的刹那,满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射了过来。

五十多道目光。

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,有敬畏的,也有刻意避开的。

各种各样的目光裹着各种各样的心思,像五十多把大小不一的尺,同时在量他的分量。

当初他刚进白松院的时候,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大多是平视,有些甚至是俯视。

一个惠春县来的泥腿子天骄,在群星荟萃的白松院里,算不得什么稀罕物。

如今不一样了。

那些平视和俯视的目光,此刻大半变成了仰视。

剩下没有仰视的,也至少是正视。

苏秦对这些目光的变化有数。

他面色如常,微微拱手朝殿中一揖,算是跟所有人打了个招呼。

而后他走到自己原先的蒲团旁,撩衣坐下。

动作和半个多月前一模一样,没有因为多了两道光环就挑一个更靠前的位子。

这一个细节,落在有心人眼里,各有解读。

有人觉得他沉得住气,有人觉得他不张扬,也有人觉得他不把在座的人放在眼里,所以连换个位子的兴致都欠奉。

陈南在他旁边落座,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。

苏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
殿中左侧,六位授课师兄的位置上,坐了五个人。

王锤坐在最靠墙的位置,一如既往的沉默。

他面前摊着一卷教案,低着头在看,仿佛殿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苏秦进来的时候,他的目光连抬都没抬,翻教案的手指头也没停。

但苏秦注意到,他翻过去的那一页,停了很久很久,久到那一页的内容他早该看完了。

苏秦心里微微一动。

王锤这个人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面孔,可公事公办的底下,藏着的东西比谁都深。

徐子谦靠着柱子半阖着眼。

他今日穿了一件极考究的锦袍,袍上暗绣的纹路在展光里隐隐泛光。

在一片素色的教习服和学子青衫中间,他这一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。

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知道,他徐子谦的阶级和在座的诸位不在一个层面上。

苏秦进来的时候,他掀了掀眼皮,目光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。

那一瞬的目光很复杂。

苏秦读出了好几层意思。

有打量,有审视,还有一丝极淡的,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

徐子谦是徐子训同父异母的哥哥,新民学党的核心。

苏秦和徐子训的交情他知道,也多半知道子训为了苏秦弃考退出的事。

这位新民学党的核心成员此刻看苏秦的眼神,究竟是在看一个值得拉拢的棋子,还是在看一个害得自己弟弟断了前程的人,苏秦拿不准。

他把这份拿不准记下来,没有在脸上露出分毫。

杜如晦端坐如钟,手中捏着一串念珠,不知在默算什么。

他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。

这位天机社社长杜望尘的亲兄长,在白松院里一向是这副深不可测的做派。

苏秦跟他打过几次照面,每一次都觉得这个人像一口封着盖子的井,看不见底。

周星星倒是冲苏秦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
这位与薪火学党交情匪浅的师兄,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善意。

当初莫白能拿到白松院的试听名额,就是周星星耗费了海量的功灵点帮忙下来的。

冲着这一层关系,苏秦对他也多了一份亲近。

郝明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,自斟自饮,对殿中的一切浑不在意的模样。

他端起茶碗的手很稳,喝一口放一口,节奏不紧不慢。

苏秦对他了解不多,只知道他代表的是三级院内另一股势力,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却没人敢小瞧他。

而第六个位置,空着。

不对。

苏秦的目光扫过去,在那个空蒲团旁边的柱子后头,找到了第六个人。

罗影。

他没有坐在蒲团上。

他靠在柱子上,双臂抱在胸前,脸朝着殿外松林的方向,背对着满殿的人。

苏秦进来的时候,他没有转头。

满殿五十多道目光齐齐落在苏秦身上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至少看了一眼。

唯独罗影,从始至终,一眼都没有看过来。

他就那么靠在柱子上,望着殿外的松林,像是在看松针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。

但苏秦注意到,他抱在胸前的那双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
陈南在旁边又悄悄使了个眼色,凑过来压着嗓子吐出一句:

“他那样子,从你消息传回来那天起就这个德行了。

整天不怎么说话,也不怎么跟人搭腔。

上回周星星找他说了几句,他也只是嗯了两声就没了下文。”

苏秦没有应声。

他心里清楚罗影的心结。

在顾长风当众收他为第七亲传的那一日,罗影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当众质问的人。

他说苏秦不够格,说有更多人比他配得上这个名额。

苏秦当时只回了一句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

如今三花灌顶,钦点第一。

时间确实证明了。

可证明了之后呢?

罗影那一日当众放出的话,如今一个字一个字地抽回到了自己脸上。

他是截天学党的核心,身后站着三位仙官,他的傲气和他的实力一样是实打实的。

这样的人被打了脸,不会撒泼,不会使阴招。

他只会沉下来。

把所有的不甘都压进骨头里,化成往后每一天的修行的筹码。

沉得越深,日后爆发起来力道便越重。

苏秦把目光收了回来,没有再看罗影。

这份账他记下了。

不是防备,是尊重。

罗影有那个实力跟他较劲。

这条路上,能被他记在心里的对手,不多。

殿中的低语声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
因为两道身影从殿后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。

唐逸尘在前,

这位白松院的实际管理者穿着深青粗麻教习服,步子不紧不慢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,像一个老农在清点田里的庄稼,看哪些活了,哪些该拔了。

他的目光扫过苏秦的时候,停了半息。

只有半息。

而后移开,继续往下扫。

那半息里头没有赞赏,没有另眼相看,什么都没有。

这位冷酷的教习用那半息的目光告诉苏秦一个道理:

在白松院,你年考第一也好,三花灌顶也罢,走进这扇门你就是一个学子,跟旁人没有任何不同。

苏秦反倒觉得舒服。

这种不讲情面只认规矩的冷酷,比那些因为他得了第一就换上另一副面孔的人,干净得多。

刘显健在后。

这位平日里极少露面的教习今日也来了。

他的穿着比唐逸尘讲究得多,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蓝官袍,腰東玉带,气度沉稳。

和唐逸尘并肩站在殿前的时候,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

一个像霜,一个像水,一冷一温,在殿中汇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压力。

满殿的人都正襟危坐。

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唐逸尘站定。
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五十多张脸,每一张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被他收进了眼底。

扫完一圈,他开口了。

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青石地面里:

“试听期,结束了。”

个字落地

,殿中静得针落可闻。

唐逸

尘不

慢地往下说:

“当初走进这扇门的人,有一百一十七个。”

他伸出一根手指,朝殿中虚虚一划:

“如今坐在这里的,五十三个。”

他报出这两个数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。

可这两个数字之间的落差压在殿中每一个人心头,重得像一座山。

一百一十七,变成五十三。

六十四个人在这半个多月里离开了白松院。

有的是被刷落,有的是被学党提前挑走,有的是自己扛不住退出的。

原因各异,结果一样——他们不在了。

殿中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咽了口唾沫,有人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上的手。

这些留下来的人比谁都清楚,那些走了的并非傭才。

走掉的六十四个人里头,有好几位的天资和根骨丝毫不逊于在座的任何人。

他们只是在某一道关卡上差了那么一线,或是运气,或是心性,或是一念之差的选择,便从这口鼎里翻了出去。

留下来的,不过是那一线之差站对了的人。

唐逸尘似乎看透了殿中这些人的心思,淡淡开口:

“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自己运气好,侥幸留下了。”

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几张脸:

“把这个念头收起来。”

“白松院的规矩从第一天起就摆在台面上。

松针品阶,德行考核,灵筑评分,三条线哪一条跌破底线都是死路。

你们能坐在这里靠的不是运气。”

“是你们在这口鼎里被熬了半个多月,没有被煮烂。”

满殿寂然。

唐逸尘顿了顿,声音微微沉了下来:

“从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试听生。”

“你们是三级院的正式学子。白松院的契即刻生效。”

这一句话落下来,殿中终于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正式学子。

这四个字的分量只有在白松院被熬过半个多月的人才搞得出来。

试听生和正式学子之间隔着的那道坎看着不高,跨过去的却只有一半。

从今日起,他们的名字将正式刻进三级院的箱册里,再也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拎出去扔掉的试听身份。

陈南在苏秦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摸着膝头的手松开了。

但唐逸尘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消化这份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他的话锋一转:

“正式入籍的第一天,院里要给你们发一样东西。”

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亮了一度。

白松院从来不是一个慷慨的地方。

这半个多月里,每一级资源都要靠考评分去换,每一丝灵气都要拿德行去挣。

唐逸尘这样的人忽然说要发东西,这东西的分量,绝不会轻。

殿中几十个脑袋都竖直了。

可唐逸尘没有说那是什么。

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刘显健,而后退后半步,让出了殿前正中的位置。

刘显健迈前一步,对着殿中微微颔首,温声道:

“诸位稍安勿躁。”

“这份入籍之礼的分量不轻。”

“须得由院主亲自发放。”

院主。

李安之。

这个名字在殿中炸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
试听生们在白松院熬了半个多月,连这位院主的声音都没听过,只在师兄们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今日,要出来了。

殿中六位授课师兄的反应各有不同。

王锤终于合上了那卷教案,抬起了头,面无表情地望向殿后的屏风。

徐子谦睁开了眼,靠着柱子的身子微微坐直了几分。

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郑重,连那件考究的锦袍都被他下意识地抚平了褶皱。

杜如晦停下了手中的念珠。那申被他捻了一上午的念珠此刻静静垂在指间,不再转动。

周星星收起了笑容,正襟危坐。

郝穷放下了茶碗,在袖中擦了擦手。

而靠在柱子上背对着满殿人的罗影,在听到"院主”两个字的刹那,终于动了。

他缓缓转过身来,面朝着殿内。

苏秦第一次在今日看清了他的脸。

消瘦了一些。

眉眼之间那般惯常的傲气还在,可压着那份傲气的,是一层沉甸甸的东西。

说不清是不甘还是隐忍,或者两者兼有。

他的目光終于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。

极短的一瞬。短到旁人不会留意。

可苏秦接住了。

那一瞬的目光里没有怨毒,没有挑衅,也没有服气。

只有一种很純粹的东西,

较劲。

苏秦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这样就对了。

满殿五十三个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住了。

连风吹松针的沙沙声都像是被这一般的凝重给压了下去。

殿后的屏风后面,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。

松林的晨风恰在此时吹进了大殿。满殿的松脂香气被风荡开,殿中的烛火齐齐一伏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面,缓缓走了出来。

来人一袭半旧的青灰长袍,身形消瘦,面容和气,像个进村访友的教书先生。

可他一走出来,唐逸尘和刘显健同时让出了正中的位置,六位授课师兄齐齐起身。

李安之。

白松院院主。

满殿的呼吸同时轻了三分。

这位院主在殿前站定,扫了一眼满殿的人,开口第一句话却极其随意:

“都坐着。唐教习该说的都说完了,我不重复。”

他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溫水:

“你们能留下来,说明在这口鼎里熬住了,这很好。

五十三个人,比我预想的多了几个。”

说完他微微一顿,从袖中取出了一籍契,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刘显健:

“入籍的手续,你来办。一个一个签押,签完了领松针令牌,就算正式入册了。"

刘显健接过箱契,点头应下。

满眼的人都松了口气。

原来是这个入籍仪式。

签契,领牌,走个流程。

虽说正式入籍这件事本身意义重大,可流程听起来并不复杂,悬着的心便落了下来。

陈南在苏秦旁边悄声認囔了一句:

“还以为多大的事。签个字就完了?"

苏秦没接话。

因为李安之把籍契交出去之后,没有退开。

他仍然站在殿前正中的位置上,没有走。

刘显健捧着那摞籍契,等着院主让位。

可李安之站在那里,目光又在殿中转了一圈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
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
那些刚松下去的呼吸,又一根一根地细了回来。

“入籍的事不急。”

李安之开口了。

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,可这一句话一出来,满殿的人都意识到了,后面,还有事。

“在那之前,先办一桩别的。”

他从袖中又取出了一样东西。

一枚令牌。

这枚令牌和方才提到的松针令牌完全不同。

它通体青白,像是用白松的木芯雕成的,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
李安之托着它的姿势极其郑重,比方才递那一摞籍契时正式了不知多少倍。

满殿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枚令牌上。

“你们在白松院待了这些日子,应当知道白松院是五品灵筑。”

李安之托着令牌,不紧不慢地道:

“灵筑有灵。自开辟之日起,白松院的阵眼深处便设有一道名。此名有一个规矩。”

他竖起一根手指:

“它不由院主授,不由教习赐。”

“它由灵筑自行感应、自行触发。

松针品阶、德行考评、灵筑共鸣,三者齐至,缺一不可。

做不得假,也强求不来。”

满殿的人都直了腰。

一道由五品灵筑自行触发的名。

这句话的分量,在座的天骄们掂得出来。

灵筑不是人,没有私心,没有偏袒,没有政治站队。

它认了你,就是认了你,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。

“院主。”

徐子谦忽然睁开了眼。这位新民学党的核心成员靠着柱子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满殿的人都听见:

“这道敕名,上一次触发,是什么时候?”

这一问,问到了满殿人的心坎上。

李安之看了他一眼:

“三十一年前。”

三十一年。

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三十一年才触发一次的敕名。

在座的人里头,有大半连三十一岁都还没活到。

也就是说,从他们出生到今天,这道名从来没有落在过任何人的头上。

“那今日………………”

徐子谦的目光落在了李安之手中那枚令牌上,声音里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:

“是第几次?”

“白松院开院至今,算上今日,第七次。”

第七次。

几百年的白松院,总共只出过七位。殿中有人已经开始飞快地算,平均下来几十年一个。

这是什么概念?

这意味着在座五十三个人里头,几乎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拿到这道名。

这一次的名额用掉了,下一次触发,在座的人多半已经离开了白松院。

只有一个人。

到底是谁?

殿中的目光开始游移。

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六位授课师兄的方向。

会不会是哪位师兄?

罗影?杜如晦?

他们在白松院的时间最久,资历最深。

罗影靠在柱子上,面色沉静,一动不动。

他的目光没有看李安之手中的令牌,而是望着殿外的松林,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一样。

杜如晦手中的念珠停了。

他没有去猜,只是安静地等。

李安之把令牌托在掌心,抬起眼。

他的目光越过了六位授课师兄的位置,越过了殿中前排的蒲团,径直落在了中间偏后的方向。

满殿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追了过去。

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。

李安之开口了:

“苏秦。”

殿中的空气凝住了。

所有的目光在同一瞬间钉在了那道青衫上。

五十二个人的表情在这一刹定格了。

有人张大了嘴,有人證了眼,有人手里攥着的衣角都挖出了褶子。

苏秦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走上前去。满殿的目光跟着他走,跟了每一步。

他在李安之面前停步,躬身一揖:

“学生在。”

李安之望着他。这位院主打人的方式很特别,像在看一块石头的纹路,看它将来能雕出什么。

“年考改制,三花灌顶,钦点第一。

入院不足两月,松针品阶至上等,德行居首,灵筑共鸣自行触发。”

李安之把这些一条一条地念出来,语气还是那么平:

“三条线你全踩上了。”

“这道款名,叫白松雅士。”

他把令牌递了过来:

“接着。”

苏秦双手接过令牌。

令牌入手的一刹,整座大殿的地面微微一颤。

殿外的松林里骤然响起了一阵极细密的沙沙声,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像千万根松针同时在转向。

满殿的人都感觉到了,脚下的青石板在振,头顶的松枝在响,身周的灵气像潮水一样朝着苏秦掌中那枚令牌汇聚。

灵筑在回应。

五品灵筑在回应它选中的人。

那股力道从令牌里漫上苏秦的掌心,顺着经脉走了一遍。

温润,沉厚,像是这片松林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攒下的底蕴,在这一刻倾注到了一个人的身上。

殿中五十二个人都感觉到了这般灵气的流动。

他们在这座灵筑里修行了数月,日日夜夜与这片松林共呼吸,对灵筑的灵气走向比谁都敏感。

此刻他们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整座灵筑的气机都在朝着苏秦的方向倾斜,像满山的树同时朝一个方向弯了腰。

这片松林选了他。

他们修行其中的这座灵筑,亲自开口,选了苏秦。

松针的沙沙声渐渐平息了。地面不再振动。

苏秦把令牌收入袖中,对李安之深深一揖:

“学生谢院主。”

李安之摇了摇头:

“不必谢我。此名非人所授,是白松院自己选的你。”

他说完这句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淡淡地补了一句:

“对了。你们当中有惠春分院来的学子,应当知道你们的聂院长。”

苏秦抬起了头。满殿来自惠春的几个学子也同时一证。

“聂争。七品仙官,惠春分院之主。

李安之说这几个字的时候,语气就像在念一份旧档案:

“当年他在三级院求学的时候,林渊四雅的青梧院,給了他一道名。”

他望着苏秦,把最后四个字说了出来:

“青雅士。”

“和你今天拿到的这一道,同一级别。”

这一句话落下来,殿中炸了。

没有人出声,可所有人的表情都炸了。

聂争。

那个坐镇一方的七品仙官。

那个年考点将台上亲手投花的分院之主。

那个在惠春县说一不二,连县尊都要让三分的大人物。

他当年,也拿过这道敕名。

也就是说,白松雅士这四个字的上限,至少是七品仙官。

至少。

殿中有人的手开始发抖。

他们终于明白了这道敕名的分量。

这不是一块好看的牌子,这是一条路。

一条前人走过的,通向七品仙官的路。

而苏秦,今日踏上了这条路的起点!

陈南坐在蒲团上,攥着膝头的手指已经发白了。

他偏过头看了苏秦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下。

那笑里头的东西很复杂,可最表面那一层是真心实意的痛快。

殿中左侧,罗影靠在柱子上,闭着眼。

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。

没有质问,没有不甘,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。

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指节白得像松林里的霜。

白松院开院至今,七次。

他不在那七个名字里头。

灵筑没有选他。

灵筑选了苏秦。

温馨提示:方向键左右(← →)前后翻页,上下(↑ ↓)上下滚用, 回车键:返回列表

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列表下一章 加入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