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量小说 > 修真小说 > 大周仙官 > 第310章 苏秦之卷,呈本官亲阅!

苏秦的后背,一层冷汗。

他猛地刹住了这个念头。

台灵说过,那个方向太可怕,不许他想。他此刻摸到的,恐怕就是那个方向的门边。

斤两不够,碰一下就是齑粉。

收。

他把这个念头,连同“代天“二字,月令珠的模样,一起打包,捆死,沉进心底最深处。沉下去之前,他给这个包裹,记了一个只有自己懂的账目名。

岁问。

关于“岁“的那一问。等他的斤两够了,再启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抬起头。

【好。】

那苍老的声音,缓和了下来:

【印的事,说完了。】

【现在,办最后一件事。】

【补考已毕,十问全过。按上古章程,十科皆过者,授“抡才之名”。】

【苏秦,上前。】

苏秦依言,朝着高台,走上前去。

走到台前三丈,脚下的青玉地面,忽然亮了。

那千万个刻在玉面上的古名,以他站立之处为中心,一圈一圈,次第亮起,金色的光在刻痕里流淌,像千万条沉睡的小溪,同时解了冻。

【这满地的名字,是一千四百年里,从这座台前走出去的人。】

那苍老的声音道:

【有名臣,有循吏,有战死的将军,有埋名的隐者。有人青史留名,有人史册无载。可在这块玉上,他们平起平坐,一人一名,一千四百年,一个不漏。】

【因为老夫们这座台,只认一件事。】

【你考过了。】

【现在。】

【轮到你了。】

话音落处,苏秦脚前的青玉,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。金光自缝中涌出,如笔,如刀,在玉面上,一笔一划,缓缓刻下了两个字。

苏。

秦。

刻痕落定的剎那,金光注入,那两个字,与满地千万古名,一同亮起。

千年的名字,与今夜的名字,在同一块玉上,同一片光里。

苏秦立在自己的名字前,望着它,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。

想起族谱上,三叔公不许添官名的那一行。

想起功德碑,想起活名牌,想起七块村碑。

想起他在策论里写的那句话:官册,是天下的记性。

原来这座台,也是一本册。

一本记了一千四百年,一个名字都不肯漏的册。

他有幸,被它记下了。
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
他的名字亮起的那一瞬,满广场千万个古名,骤然齐亮!不是方才那种流水般的次第亮起,是同时,是全部,是千万盏灯在同一个刹那被点燃!

金光自四面八方的刻痕里腾起,汇成一片光的海洋。

而后,那片海洋开始流动,千万道金光,顺着玉面的纹路,顺着台基的地脉,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,朝着苏秦站立之处,浩浩荡荡,奔涌而来!

苏秦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震,耳边是越来越近的、像春潮解冻般的轰鸣。

台上,那苍老的声音响起,带着他一夜未闻的、前所未有的郑重:

【小子。】

【站稳了。】

【你方才求老夫们,把学问传下去,别死在老夫们手里。】

【老夫们几十个老家伙商议的结果,你已经听了一半。】

【现在,是另一半。】

【传道,从今夜起。】

【头一个学生,就是你。】

【一千四百年的前辈,要给你。】

那千万道金光,已奔涌至他的脚下,如百川之赴海,如万民之归乡,只等一声令下。

【递东西了。】

千万道金光,奔涌至苏秦脚下。

如百川赴海,如万民归乡。

台上,那苍老洪荒的声音,落下了最后一令:

【递】

一个字出口,满广场的金光,轰然而起。

不是撞进他的身体,不是灌入他的识海。那千万道光,在他周身三尺之处,齐齐地停住了,而后,一道一道,缓缓地立起来,立成了一片光的森林。

每一道光,都凝成了一个字。

不,不是字。

是名字。

苏秦站在光的森林中央,环顾四周。千万个名字,悬在他的身周,层层叠叠,望不到边。近处的清晰,远处的朦胧,像一片以他为中心铺开的星空。

【小子,看仔细了。】

台上的声音道:

【老夫们递给你的,不是力。】

【力这个东西,老夫们给不了,给了也是害你。修为要一步一步走,节气要一重一重证,谁也替不了谁。】

【老夫们递给你的,是一座库。】

【你且伸手,随便碰一个名字。】

苏秦依言,朝着近处一个名字,轻轻伸出手。

指尖触到那道光的刹那,一段东西,流进了他的识海。

不是功法,不是记忆,不是画面。

是一句话。

连着说这句话时的心境。

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,一个八百年前的考生。那人当年答“命”之一问时,答的是:

【某家中行三,两位兄长皆战殁于北关。某这条命,是两位兄长用命换的换防。故某之命,三人共之,不敢独用。】

一句话,几十个字。

可随着这句话一起流进来的,是那个人说这话时的东西:北地的风沙味,两座并排的衣冠冢,一个幸存者半生的沉甸甸。

苏秦收回手,指尖微微发额。

他定了定神,又朝另一个名字伸出手。

这一个,是个女子的名字。

流进识海的答卷,是“名“科的:

【妾身守寡三十年,族里要给妾身请旌表。妾身回了一句话:牌坊不必立。妾身守的不是节,是我家夫君临终托的三个孩儿。孩儿养大了,妾身的名,孩儿心里有,够了。石头上的名,是给外人看的,妾身不稀罕。】

随之而来的心境,是灶间三十年的烟火气,和一种不卑不亢的,把日子过成了铁的坦然。

苏秦收回手,胸口发热。

丰乐县那满城的牌坊底下,若有人早读过这一份答卷,何至于有柴房里绝食的人。

他再碰一个。

这一个流进来的,是“运“科的,一个落第九次的老举人:【某考了九回,落了九回。有人劝某认命。某说,某认。某认的命是:某这块料,天要磨十次才能用。九次磨完了,还剩一次。】

那份心境里,是一盏熬过无数个寒夜的灯,和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。

再碰一个。“贵人“科的,一个武将: 【末将此生最难的一次开口,不是求援兵,是兵败之后,回乡见袍泽遗孀,开口说的那句:媛媛,往后你儿子的束脩,我出。让我出。求你,让我出。】

一份一份。

苏秦立在光的森林里,碰了七八个名字,就停了手。

不是不想再看。

是每一份都太重。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整条命凝出来的一句话。囫囵着翻,是对这些命的轻慢。

他忽然明白了这座库的真正分量。

这不是藏书楼。

这是一千四百年里,千万个认认真真活过的人,把各自这一生“最想明白的那一件事”,留在了这里。

【明白了么。】

台上的声音道:

【这满场千万个名字,是一千四百年里,从这座台前走出去的人。他们的修为散了,人死了,骨头成灰了。可每一个人,都在这座台上,留过一份“过关之答”。他们当年答十问时,最亮的那一答,凝在名字的刻痕里,一千四

百年,不散。】

【一百七十四位十间全过的,千万位一柱之才的。】

【怎么答“命”,怎么答“名”,怎么答“运”,怎么答一道律法与人心相抵的难题,怎么一个忠孝不能两全的死局。】

【千万份答卷。】

【从今夜起,归你翻阅。】

苏秦立在光的森林里,一时说不出话。

【老夫们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,这千万份答卷,比任何功法都重。】

【不错。】

【功法教人怎么用力。这座库,教人怎么活。】

【从今往后,你每遇一道过不去的坎。断不了的案,下不去的手,两难的局,撑不住的夜。你就静下心来,到这座库里翻一翻。】

【一千四百年,千万个人。你遇到的每一道坎,总有一个死了几百年的前辈,在同一道坎前,站过,疼过,熬过。】

【总有一个人,留过一句话。】

【记住,这座库的规矩,只有一条。】

那声音郑重起来:

【只可借鉴,不可照搬。】

【前人的答卷,是前人的命换来的,答的是前人的题。你的题,终究要你自己答。翻库,是听前辈说一句“老夫当年也这么疼过“。听完了,路,还得你自己走。】

【谁把这座库当成抄答案的地方。】

【库,自会对他关上。】

苏秦朝着满场的光,深深一揖。

“晚辈明白。”

“这不是答案库。”

“这是。”

他想了想,找到了那个最贴切的词:

“千万个前辈,陪着晚辈走夜路。”

台上,静了一瞬,而后传来几声苍老的、欣慰的低笑。

【就是这个意思。】

【好了。库,递完了。】

话音落处,满场光的森林,缓缓收拢,千万个名字化作一道温润的金流,自苏秦的眉心,无声地沉了进去。入体的刹那,他识海深处,多了一样东西。不占地方,不增修为,像书房里多了一面墙的书。平日无声无息,可他知

道,伸手就够得着。

【接下来。】

台上的声音,转入了今夜最后的正章:

【授法。】

【小子,你先答老夫一问。】

【你修的是节气果位。大寒将满,冬至过半。老夫问你,二十四节气,是什么?】

苏秦想了想,答:

“回前辈。是天时的骨架。一岁三百六十日,以二十四节气为纲,寒来暑往,周而复始。”

【不错,是骨架。可老夫再问,骨架拆下来之前,它长在什么身上?】

苏秦一怔。

【二十四节气,合在一处,是什么?】

“是。”苏秦缓缓答,“一岁。”

【对】

那声音沉沉地道:

【是岁。是年。】

【节气是拆开的岁。一段一段,一重一重。你们如今的修行,证大寒,证冬至,证芒种,证霜降。证的都是岁的一段。修到绝巅,也只是把某一段,修到了极处。】

【可你今夜该想到另一件事了。】

【节气是拆开的岁。】

【那十道呢?】

苏秦的心,猛地一跳。

【十道,是拆开的人。】

【命,运,风水,阴德,读书,名,相,敬神,贵人,养生。十根柱子,撑起来的是什么?是一个完完整整、立在天地之间的人。】

【上古的修行,两条路并行。修节气,是承接天时,谓之“应天”。修十道,是把人做全,谓之“成人”。】

【应天者,借天之力。天时在外,人在内,人去应它,终究是客。】

【成人者,不一样。】

那声音,一字一字,说出了今夜的法理:

【十道皆立的人,自身便是一方小天地。命是他的根,德是他的土,名是他的形,运是他的风,读书是他的光,相是他的目,敬神是他的界,贵人是他的邻,养生是他的息,风水是他的势。】

【十柱撑起的这方小天地里,寒来暑往,阴阳消长,自成循环。】

【到那一步,二十四节气,不必再向外去“应“。】

【它们在他身内,自行流转。】

【春生,夏长,秋收冬藏。一岁的轮转,在他一身之内,昼夜不息。】

【此谓。】

【一人之身,自成一岁。】

【这就是节气果位之上的那一层。】

【“年“之果位】

苏秦立在广场中央,只觉得识海里轰然一声,许多原本散落的东西,在这一刻,串成了一线。

难怪。

难怪他修大寒,又补冬至,两个节气在他身内,从不相斥,反而隐隐相济。大寒是岁尾,冬至是一阳来复。岁尾与岁首,辞旧与迎新。

他身上装着的,是一年的两头。

按捺不住,他闭目内视,以这套新得的法理,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丹田。

从前他看自己的修行,看到的是两样东西:一方大寒之印,沉沉地卧着;一片冬至的暖意,缓缓地流着。两样各是各的,井水河水。

此刻换了“岁”的眼光再看。

不一样了。

大寒之印的边缘,那圈他从前以为是印纹余韵的淡淡霜气,原来不是余韵。那霜气流转的方向,始终朝着冬至暖意的所在,像岁尾的寒,天然地朝着岁首俯身。而冬至那一点新生的阳气,每一次搏动,也都隐隐应和着大寒之

印的沉浮,像新岁的芽,从旧岁的雪底下探头。

两个节气之间,有一道他从前从未察觉的、极细的流转。

寒尽,阳生。旧岁,新年。

那道流转很弱,弱得像一条初春的溪。可它在。

他身内的“岁”,早就自己开始转了。只是从前没有这套法理,他看不见。

苏秦睁开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台上的声音,带着笑意:

【看见了?】

“看见了。”

【那道流转,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你为救人而修大寒,为救人而补冬至,两个节气入你之身,从头到尾是为着同一件事。心是一个心,岁自然是一个岁。】

【天下修节气的人,各证各的,二十四节气在他们身上是二十四个官职。在你身上。】

【是一年。】

【这就是你的底子,比旁人厚的地方。旁人修“年”,要先把散装的节气扰到一处。你的,生来就是拢着的。】

【那老夫再点你一层,点到为止。】

【你要救的那个人。魂在长明架,名在天册上,寿数待你证。三归的路,你自己悟出来了,沈家那小子的三十年,也印证了。】

【可你想过没有,三归齐备之后呢?魂、寿、名,三样东西凑齐了,怎么合回一个活人?】

苏秦屏住呼吸。

这正是他想了无数遍,始终隔着一层的地方。

【老夫问你,民间有句老话,人怎么才算又活过来一岁?】

“熬过。”苏秦的声音,自己都在颤,“熬过年关。”

【对。】

【年关年关,岁尾岁首之间那道坎。旧岁的账清了,新岁的阳生了,册上的名字续上了。熬过那道坎,人就又活了一年。】

【复生,是同一个理。】

【大寒清账,结他的旧岁。冬至复灵,启他的新阳。名籍留位,册上有他的名。三归齐备,就差最后一步。】

【带他,过一次年关。】

【而过年关,要一件东西。】

【仪与引。】

【仪,是章程,老夫们库里有,到时候自会给你。】

【引。】

那声音顿了顿。

【引者,岁之信物也。天地行岁,不是空转,岁岁之间,有一样信物为凭,人间年年一换。】

【它在哪儿,是什么,老夫们不说。】

【老夫们只告诉你一句:你将来见到它。】

【自然认得。】

苏秦想起了沈太医令的手稿。

它在皇都,宫墙之内。它认名分,须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。

宫墙之内。岁之信物。年年一换。

线索又合上了一环。可那到底是什么,依然隔着一堵宫墙。

他把这一环,郑重收好。

【法理讲完了。】

台上的声音道:

【现在,授法。】

【“年“之修行,无经无诀,无坐无引。老夫们授你的,只是一套称量之法。】

【名曰,衡岁诀。】

金光一闪,一段不长的口诀,落入苏秦识海。他凝神一看,那口诀朴实得近乎简陋,通篇没有一个玄字,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每夜静坐一刻。

以十道为十柱,称量自己这一日。

今日,可曾积一善?可曾践一言?可曾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?可曾读一页落地的书?可曾求过该求的人,谢过该谢的人?可曾亏了哪一柱?

称出亏的,记下。次日,补。

十柱称平的日子,谓之“平日“。

【小子,你听着可觉得失望?】

台上的声音,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:

【别的上位之法,动辄吞星引月,搬山煮海。老夫们这一门,教你每天睡前想一想今天过得亏不亏。】

苏秦却缓缓摇了头。

他把那段口诀又过了一遍,越过越觉得沉。

“晚辈不失望。

“晚辈是种过田的人。晚辈知道,一岁的收成,不在哪一天的奇招上。在三百六十天,每一天的日头,每一天的水,每一天的锄头上。”

“岁这个东西,本来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。”

“修年而求捷径,就像种田想跳过夏天。”

“晚辈只有一间。这十柱,日日去称,称平了,然后呢?”

【问得好。】

【平日积得越多,你身内那方小天地的轮转,就越稳,越顺,越真。积到某一日,变为质。你会在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里,静坐称量之时,忽然听见自己身体里,有四季的声音。】

【那一刻,就是“年”之果位的门,开了。】

【无人知道要积多少个平日。一百七十四位十全者里,证到“年“的,九人。最快的,积了七年。最慢的,积了四十年。】

【七年也好,四十年也罢。】

【这条路,就是把日子,一天一天,过平。】

苏秦郑重叩首,受了法。

“前辈,晚辈想当场试一次。”

他盘膝坐下,就在这广场中央,闭目,依着口诀,称量起自己的今日。

十柱,一柱一柱地过。

命柱。今日在浊浪里答了那一问,命者所欠。盈。

阴德柱。功德渡人,救了一命。盈。

名柱。为七村立碑,为无名者分香。盈。

读书柱。今夜听了十科的学问。大盆。

贵人柱。今夜开口求了人,求了平生第一遭。盈。

一柱一柱称下去,称到第十柱。

养生。

苏秦的手,停住了。

十九日魔战,一夜十问,此刻他的身体是什么状况,方才那位慈和的前辈已经替他数过账了。

亏。

大亏。

十柱九盈一亏。他把这一亏,老老实实地记下,又依着口诀,问了自己那句该问的话:明日,如何补?

答案很简单。出台归舍,睡一个整觉。

他睁开眼。

台上,那位养生科的慈和声音,慢悠悠地飘下来:

【称得不错。头一回称,就肯认亏,难得。】

【老夫再教你一句称量的诀窍:十柱里头,人最容易骗自己的,就是老夫这一柱。别的柱亏了,心里发虚,藏不住。唯独养生这一柱亏了,人反而觉得光荣,觉得充实,觉得自己今天真拼。】

【记住,称到这一柱的时候,把“充实“两个字扔出去,只问身体:累不累,饿不饿,乏不乏。】

【身体不会骗人。】

【骗人的,从来是那颗要强的心】

苏秦起身时,台上的声音,却陡然一沉。

【慢着。法授完了,老夫们还有一盆冷水,要当头浇下。你受不受得住?】

“晚辈受着。”

【好。】

【你今夜十问全过,得库,得法,风光无两。老夫们怕你出了这座台,心气浮了,所以这盆水,非浇不可。】

【小子,你一人十道全。】

【可天下,九道残。】

【你出了这座台,外头还是那个外头。功德稀薄,地脉锁死,两册断裂,名实错乱。你身内的小天地日日称平,可你脚下的大天地,十根柱子倒了九根半。】

【独修之年,是小年。】

【一人的岁,转得再顺,也只照亮你一个人的四季。】

【十道在你一人之身,不算齐。】

【十道行于天下,才算齐。】

那声音,一字一字,说出了这条路的真面目:

【你已经替老夫们,把这座台的门重新打开了。那么你自己的修行,是同一个道理。】

【立回世上一根柱,你的年,厚一分。】

【功德之学重传一县,你的阴德之柱,深一寸。两册对开重开一府,你的敬神之柱,固一分。天下的读书人里,多一个书页夹土的,你的读书之柱,亮一线。】

【以天下为修行。】

【这是“年“这条路上,唯一的捷径。】

【也是唯一的正途。】

【你救人,你做官,你立柱,你传道。桩桩件件,既是你欠的账,也是你修的行。从今往后,这两本账,是同一本。】

【听明白了么。】

苏秦立在广场中央,久久无言。

而后,他撩衣,朝着高台,行了今夜最后一个大礼。

“晚辈,听明白了。”

“账,就是行。行,就是账。”

“晚辈这一生,本就打算这么过。”

“如今不过是知道了。”

“这么过,原来也是修行。”

授法已毕。

台上的声音,转入了临别的交代。

【出台之前,三件事。】

【第一件。今夜之事,天知地知,台知你知。出去之后,一个字不许提。但老夫们知道,有一关你躲不过去。】

【你的考验,超时逾格,惊动了明远楼。出闱之后,主考必召你问话。那姓元的小子,承的是崔家小子的道统,眼光毒得很,寻常的搪塞,骗不过他。】

【老夫们给你一句口令。】

【他若追问考验异象,你只对他说一句话。】

那声音,一字一字:

【台前三丈,东三步。】

苏秦一怔:“这是何意?”

【崔家小子当年应试,站的位置。台前三丈,东三步。这个位置,除了他自己和老夫们,天下无人知晓。这句话传到那姓元的耳朵里,他若是崔家道统的真传,自会明白你见过谁,也自会闭嘴,一个字都不敢再问。】

【他若不是真传,听不懂,你就当没说过。】

苏秦郑重记下。

一句暗号,一块试金石。既是护身符,也是替崔衡,验一验三百年后的传人,成色如何。

【第二件,敬神科托你带给城隍们的话,记着了?】

“记着了。抡才台醒了,敬神科的老规矩,还有人记得。”

【好。第三件。】

台上,静了片刻。

【你自己,可还有想问的?趁着老夫们还没歇下,问吧。】

苏秦想了想。

他想问的太多了。代天之上是什么,渊底镇的是什么,岁之信物是什么。可这些,台灵都封了口,再问是徒劳。

他最后问出口的,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。

“晚辈只问一件。”

“第七层那位前辈,本体在外,晚辈出闱之后,若在外头与他相见。”

“晚辈,当如何自处?”

台上,诸声齐齐地静了。

这一静,静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。

最后,还是那个最苍老的声音,缓缓开了口:

【小子,老夫们只能告诉你两句】

【第一句。他递给你的东西,那部书,那半枚签,收好,贴身收好。那不是赠品。】

【是信物。】

【第二句。】

那声音,郑重到了极处:

【他找了三百年的人,若真是你。】

【下一步,是他来找你。】

【不是你去找他。】

【你只管走你的路,你的书,做你的官,还你的账。他在暗处看着。什么时候他觉得你够格了,他自会现身。】

【在那之前,不要找他,不要查他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。】

【切记。】

苏秦深深一揖:“晚辈,谨记。”

【好了。】

那苍老的声音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一位讲了整夜课的老师,终于合上了书:

【十问,答了。库,递了。法,授了。话,交代了。】

【天,也快亮了。】

【小子,去吧。】

【回你的考场去。你的大考,还有一场殿试没考完呢。】

【老夫们,也该歇了。这一夜,是老夫们三百年来,费神最多的一夜。】

【不过。】

那声音里,透出一丝疲惫,又透出一丝三百年未有的畅快:

【也是最值的一夜。】

金光将起未起。

苏秦最后环视了一遍这座广场。

来时他从石阶上一级一级走下来,看的是断柱,残碑,蒙尘的座次,满目荒凉。此刻再看,还是那些断柱残碑,还是那片昏黄,可在他眼里,全然不同了。

那根雕着稻穗与灶火的断柱,是养生科的旧殿柱。那块刻着“全人“二字的残碑,是十科总纲的碑首。满地千万古名里,有答“三人共命“的兄弟,有不要牌坊的寡母,有磨了十次的老举人,有求人让他出束脩的败军之将。

荒凉还是荒凉。

可他现在知道,这片荒凉底下,埋的不是死物。

是一整套曾经让天下“把人当人“的学问,和一千四百年里,认认真真做过人的那些人。

他想起自己在策论里写的那句话:官册,是天下的记性。

这座台,就是被天下弄丢了三百年的,半本记性。

如今,他把这半本记性背在了身上。

苏秦整了整衣衫,朝着广场四方,各行了一揖。

东面一揖,敬断柱。

西面一揖,敬残碑。

南面一揖,敬满地古名。

北面最后一揖,敬那座沉眠的高台。

行完了,他直起身,朗声说了出台前的最后一句话:

“诸位前辈,安歇。”

“三年之后,下一届的考生,会从诸位头顶上过。”

“晚辈信,那里头,有带柱子的人。”

“灯,给他们留着。’

昏黄深处,那座已经沉眠的高台,极轻地,喻了一声。

像应了。

话音落处,九层高台之上,那十盏大亮的灯火,自第一层起,一盏,一盏,缓缓地,暗了下去。

不是熄灭。

是沉眠。灯焰收拢,余温犹在,像一炉封了口的火,养在灰下,只待来日有人拨开。

第一层,命科,暗了。

第二层,阴德,暗了。

第三层,名科。暗下去之前,那清正的声音,最后说了一句:

【小子,名科的火种,老夫就不给你了。】

【你自己,就是火种。】

第四层,第五层,第六层。

一层,一层。

第八层,第九层,第十层。

最后,只剩第七层,那盏灯,还幽幽地悬着。

苏秦立在台下,朝着那盏灯,静静地望着。

那盏灯,也静静地悬着,仿佛在望着他。

许久。

那盏灯,极轻极轻地,晃了一下。

没有一个字。

而后,暗了。

苏秦朝着彻底沉入昏黄的九层高台,朝着满广场重归沉寂的千万古名,长揖,到底。

直起身时,他脚下的青玉,泛起了一层柔和的金光。金光托着他,广场、断碑、石阶、高台,一切在视野里缓缓上升、远去,合拢。

昏黄,退尽。

苏秦睁开眼。

天字号巷,第四十七号。

号舍窄小,晨光正从号窗里斜进来,落在号板上。笔,墨,砚,考篮,王老爹的粗茶,一切如旧。砚台底下,那半个“苏“字,还端端正正地压着。

恍如一梦。

苏秦坐在号板上,静了很久。

而后他低头,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右手。

掌心里,躺着一样东西。

一枚小印。

青玉的,不过指节大小,玉色温润,像是从那片刻满古名的广场地面上,取下来的一角。印面朝上,刻着四个古字。

抡才之信。

印侧,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,小得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。

【第一百七十五】。

一千四百年,十全过者,一百七十四人。

他,是第一百七十五个。

不是梦。

苏秦握紧那枚小印,握了很久,而后贴身收好,与心口那本账,放在了一处。

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,投了几片粗茶,就着晨光,慢慢地喝完了。

而后,他拼开号板,和衣躺下。

昨夜授的衡岁诀,第一夜,今夜就开始。但在那之前,先办养生科立下的第一条规矩。

大事办结,当夜必歇。

苏秦闭上眼,这一觉,睡得沉极了。

沉沉一觉,睡到日上三竿。

苏秦是被隔壁的动静弄醒的。

左邻四十六号,那位念着卖田家书落泪的考生,正隔着号板,小心翼翼地叩了两下:

“这位兄台?兄台可醒着?”

苏秦坐起身:“醒着。何事?”

“没,没什么大事。”

那边的声音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软:

“就是想找个活人说句话。你我做了邻居这些天,头一回听见你那边有睡觉的鼾声,踏实的鼾声。前头那十几日,你那间号舍静得吓人,我总疑心你出了事。”

苏秦失笑:

“劳挂心。考验重了些,昨夜才完。”

“完了就好,完了就好。

那边长长地舒了口气,絮絮地说了起来:

“我的境,前日就完了。

考的是家计,一境里让我当了三年的穷县教谕,月俸二两,上有病母,下有蒙童四十个,处处是钱的坎。

三年,我愣是没挪用过一文修脯,没收过一份束修外的礼。出境的时候,判词给了个“守”字。”

“不瞒兄台,我在境里最难的那一夜,想起我多卖田的事,差一点就伸手了。那一晚上,不知怎么的,恍惚听见有位老先生在耳边说了一句话。”

苏秦的心,微微一动:“什么话?”

“那老先生说:穷,考的不是你有多少钱,是你缺钱的时候,还认不认得自己。”

那边的声音顿了顿:

“说来也怪,那话一入耳,手就缩回来了。兄台,你说考场里,怎么会有那样的声音?”

苏秦握着茶碗,沉默了片刻。

台必察之,察而实者,台必援手。

原来昨夜之前,那些老人们半梦半醒里,就已经在这么做了。一句话,一个夜里的声音,扶住一个将要伸手的人。

“许是。”苏秦缓缓道,“许是这座考场,比我们想的,老得多,也慈得多。”

“兄台这话说得好。”

那边笑了:“出之后,我请你喝碗茶。在下姓孟,单名一个实字。”

“苏秦。”

“好名字。出闱见,苏兄。”

“出闱见。”

同一个清晨。

明远楼。

阵图之上,天字四十七号那枚亮了整整十九日、亮得满堂考官心惊肉跳的光点,终于,缓缓地,归于平常。

值堂官盯着那一格,长长地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:

“灭了.......总算是灭了......老天爷,这十九天,下官折的寿,比过去十年都多......”

堂上无人接话。

元度衡立在阵图之前,一身绯袍,负手,盯着那枚归于平常的光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昨夜的事,他都看在眼里。子时前后,整座贡院的地脉,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刻。

阵图上千万光点齐齐一颤,而后,唯独天字四十七号那一格,亮得如同白昼,亮了足足一夜。

钦天监的人若是看了,只怕要说出些惊人的话来。

可元度衡什么都没说。

他只是看着。

看到光点归常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,吩咐了一句:

温馨提示:方向键左右(← →)前后翻页,上下(↑ ↓)上下滚用, 回车键:返回列表

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列表下一章 加入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