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梦鲤根本不在乎跟在身后的扑街们,他顺着李老师提前告知的小路,一直往下走。
小路非常崎岖,需要扶着旁边的灌木,才能保证不会一滑到底。
并且他也发现为咩老朝奉连半个钟头都撑不过去的原因了...
阿咸才回到老家,外面三十多度的高温,让人不舒服。
洗个澡,阿咸就上床睡觉了,今天欠的字数,本月补齐!
池梦鲤吐出一口青白烟雾,那缕烟在昏黄灯泡下缓缓盘旋,像一条不肯散去的魂。他没看阿仁,也没看阿聪,只盯着地上那枚锈迹斑斑的铁头箍——血滴子静静躺着,像一截被斩断的脖颈,沉默得令人发怵。
“义庄……何文田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扇嗡鸣吞没。
阿聪把烟捻灭在鞋底,蹲下去捡起血滴子,用袖口擦了擦锈斑,动作熟稔得像擦拭自己祖传的关刀。他没说话,但眼神已钉死在池梦鲤侧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兴奋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阿聪见过太多人赴死前的亢奋,也见过太多人临阵退缩时的颤抖,可池梦鲤不一样。他像一块浸透雨水的青砖,沉,冷,硬,压着整条街的气运往下坠。
阿仁把烟抽到只剩半截,烟灰簌簌落在裤缝上,烫出几个微焦的小洞。他忽然开口:“胜哥,我查过义庄档案。”
池梦鲤抬眼。
“东华三院一九五三年移交义庄管理权,当年登记在册的‘地藏殿’香火簿里,有七百二十三个名字,全是肺痨鬼。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红叉,说是‘超度完毕’。”
“可一九六七年,消防处突击检查义庄地下排水系统,发现三层地下室通风口全部焊死,水泥封口写着‘奉谕封存,擅启者斩’。”
“斩字是用朱砂写的,干了六十年,还没褪色。”
阿仁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我老豆当年在消防处当差,他偷偷抄过那张封条背面——写着‘内藏十八棺,镇阴不泄,护宝不堕’。”
池梦鲤终于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而是嘴角微微牵动,像古寺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,响得极轻,却震得人心口发麻。
“十八棺……”他重复一遍,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老朝奉睡中间那口,左右各八口,埋的是什么?”
阿仁摇头:“没人敢开。七十年代有两个扒手摸进去,第三天被人抬出来,嘴被缝成鱼嘴,舌头割了,肚皮上刻着‘知者死’三个字。”
“后来呢?”阿聪问。
“后来那俩人进了青山精神病院,一个月后,同一天吊死在浴室水龙头上。法医报告写:‘自缢,无外力痕迹,指甲缝里有义庄青苔碎屑’。”
墙角的卫国一直没动,烟灰积了半寸长,垂而不落。这时他忽然抬头:“胜哥,双胞胎兄妹姓什么?”
池梦鲤目光一凛。
卫国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金牙:“我认得他们。三年前在观塘码头,他们用狗咬断一个走私客的手筋,那狗后来被喂了生牛肉拌砒霜,当场抽搐毙命——结果第二天,那条狗的尸体在九龙城寨狗场赢了全场赌注。”
“赔率是一赔三百。”
“赔钱的是‘老朝奉’名下的永兴押当铺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阿聪猛地攥紧拳头,骨节噼啪作响;阿仁把烟头狠狠摁进水泥地,火星四溅;池梦鲤却缓缓摘下左手腕上的旧式上海牌手表,表带边缘磨得发白,玻璃面裂了道细纹,像蛛网。他低头看了眼时间——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“现在出发。”他说。
阿聪立刻转身去推墙边那辆蒙着帆布的三轮摩托,车斗里堆着几捆麻绳、一卷黑胶布、三把短柄锄头,还有个铝制饭盒。阿仁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地图,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,是香港地质署七十年代的义庄地下结构测绘图残页,边缘烧焦,显是刚从哪本废书堆里抢出来的。卫国拍拍裤子站起来,从后腰抽出一把锯短的雷明顿霰弹枪,枪管乌黑油亮,显然刚上过油。
池梦鲤没动。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铁头箍,用拇指摩挲锈迹最厚的弧形刃口,忽然问:“阿里巴巴先生,你老豆临终前,有没有提过‘棺材盖上刻字’?”
墙角蜷缩的阿里巴巴浑身一颤,鼻涕眼泪混着血丝往下淌:“有……有!他……他咳着血说……‘盖上刻着‘癸卯年七月廿三,朝奉立’……还说……还说那天是他第一次睡进棺材……”
池梦鲤点点头,把血滴子塞进阿聪手里:“留着他。”
阿聪一愣:“不杀?”
“杀他容易。”池梦鲤拎起帆布包,里面装着三套黑色连体工装、六副防毒面具、两罐医用酒精、一捆铜线,“可他要是死了,谁带路?谁认得出哪口棺材底下藏的是李炎平的军情六处银纸,哪口埋着新界社团的贩毒账本?”
阿仁皱眉:“可他刚才全说了。”
“全说了?”池梦鲤冷笑,“他只说了义庄位置、双胞胎、十八棺——可没说棺材怎么开。没说地藏殿佛龛后面那堵墙,到底该敲第几块砖。没说三层地下室里,哪个通风井能通到老朝奉睡觉的主棺室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更没说——为什么老朝奉每年七月廿三必回义庄,哪怕拍卖会正在伦敦开拍。”
夜风忽起,卷着腐叶撞在铁皮门上,哐当一声巨响。
四人骑上三轮摩托驶入暗巷。阿聪掌舵,池梦鲤坐中间,阿仁和卫国挤在后斗,铝合金车架在颠簸中发出呻吟。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仿佛被无形之手掐断咽喉。路过何文田街市时,阿仁突然指向路边一家关了门的凉茶铺:“胜哥,你看招牌。”
那块褪色木匾歪斜挂着,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一层新漆——“陈记凉茶”四个字底下,赫然压着一行更小的朱砂字:“义庄守门人·癸卯年立”。
池梦鲤没吭声,只是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。
十分钟后,摩托车停在义庄外围铁门前。铁门锈蚀严重,锁头早被撬开,门缝里渗出一股浓烈的陈年檀香混着尸蜡味。阿聪跳下车,用锄头撬开半扇门,铰链发出濒死般的吱呀声。
跨进门那一刻,所有人都闻到了——不是霉味,不是潮气,而是一种甜腻的腥气,像熟透的荔枝肉泡在血水里发酵了二十年。
地藏殿就在正前方。飞檐翘角被藤蔓绞得面目全非,殿门虚掩,门缝里漏出一线幽绿磷光。阿仁掏出强光手电照过去,光束扫过门槛—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狗尸,全是斗牛梗,脖颈扭曲成诡异角度,眼球暴突,嘴里还叼着半截染血的牛肉干。
“加料的。”卫国低声说。
池梦鲤蹲下,用手指捻起一撮狗毛,凑近鼻端嗅了嗅,又掰开其中一只狗的下颌。犬齿根部泛着青紫,牙龈溃烂流脓,舌苔厚如墨砚。“不是砒霜。”他站起身,“是马钱子碱,掺在牛肉末里,剂量刚好够让狗狂躁撕咬,再在第三小时心脏骤停。”
阿聪啐了口唾沫:“畜生都比人懂规矩。”
话音未落,地藏殿内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有人用铁锤砸在空棺材上。紧接着是细碎的咯咯声,仿佛数十颗核桃在黑暗中互相碰撞。
阿仁立刻举枪瞄准殿门,卫国蹲低身子,霰弹枪稳稳架在膝盖上。阿聪抄起锄头挡在池梦鲤身前,锄刃寒光一闪。
池梦鲤却抬手按住阿聪肩膀:“别动。”
他慢慢推开殿门。
门轴转动的刹那,满殿烛火齐燃。
不是蜡烛,是插在青铜灯座里的白蜡烛,烛芯上跳动着幽蓝火焰。火光映照下,整座大殿空无一物——唯独正中供着一尊地藏王菩萨像,金漆剥落,左眼嵌着颗浑浊玻璃珠,右眼黑洞洞的,似有活物在瞳孔深处游动。
菩萨座下,摆着十八口黑漆棺材,呈北斗七星状排列,每口棺盖边缘都刻着细密符文,朱砂尚未干透。
最中央那口棺材盖掀开半尺,露出里面铺着的猩红绒布。绒布上,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皮面账册,封皮烫金,写着“江湖当铺·戊申至癸卯”。
池梦鲤缓步上前,伸手欲取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越铃响自头顶炸开。
众人抬头,只见殿梁上垂下十八根铜链,每根链尾系着一枚铜铃,此刻正微微晃动。而在最高处的横梁阴影里,蹲着两个瘦小人影——一男一女,穿着同样的红缎子对襟褂,脸上涂着油彩,左颊画虎纹,右颊绘蛇鳞,眼睛全被黑布蒙住,唯有嘴角咧至耳根,露出森白牙齿。
双胞胎。
女童率先开口,声音像两片玻璃在砂纸上刮擦:“爷爷说……今夜有送礼的人来。”
男童接道,嗓音嘶哑如破锣:“礼单上写着……四个人头。”
话音未落,两人同时扯下蒙眼黑布——眼白泛黄,瞳孔竟是一左一右两只不同形状:女孩是竖瞳,男孩是圆瞳,皆泛着蛇类特有的幽绿冷光。
阿聪怒吼一声扑上前,锄头劈向男童脚踝。
男童倏然跃起,足尖在梁柱上连点三下,竟如壁虎般倒贴横梁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柳叶刀,刀锋直刺阿聪左眼!
阿仁枪口一偏,霰弹轰在梁柱上,木屑纷飞。女童却已落地,赤足踩过狗尸,指尖划过地面,留下五道焦黑爪痕。她狞笑着张开嘴,吐出一团裹着碎玻璃的浓痰,直射池梦鲤面门!
池梦鲤不闪不避,右手闪电探出,竟在痰团离脸三寸时精准捏住——那团污物在他掌心滋滋冒烟,竟是一颗裹着硝酸的玻璃弹珠!
“癸卯年七月廿三……”他盯着女童眼睛,一字一顿,“你们爷爷,是不是那天亲手把你娘埋进第七口棺材?”
女童动作骤停。
男童刀势一滞。
殿内死寂。只有铜铃余震嗡嗡作响。
池梦鲤松开手,玻璃弹珠滚落地面,裂成七瓣,每瓣中心都嵌着一粒微小的朱砂字:“冤”。
“你们娘叫阿沅。”他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像怕惊扰沉睡的亡魂,“一九七六年,她替老朝奉去澳门赌船输掉三百万,回来路上被扔进海里。可你们爷爷没告诉你们——那天押她上船的,是你们亲舅舅。”
男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,柳叶刀当啷落地。女童踉跄后退,撞翻一座烛台,幽蓝火焰舔舐她袖口,瞬间燃起青烟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池梦鲤已绕过十八棺,直扑中央主棺。他掀开棺盖,俯身探入——里面没有尸体,只有一方紫檀木匣,匣盖雕着阴阳鱼,鱼眼镶嵌两颗血钻。
他取出木匣,打开。
匣中静卧一枚青铜钥匙,钥匙柄铸成骷髅头,眼窝里嵌着两粒黑曜石。
“这就是打开所有棺材的钥匙?”阿仁问。
池梦鲤摇摇头,将钥匙翻转。骷髅后脑处,刻着蝇头小楷:“启棺者,先开己棺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阿聪脊背发凉,让阿仁手指扣紧扳机,让卫国下意识摸向腰间另一把枪。
“走。”池梦鲤合上木匣,塞进怀里,“现在去挖——我自己的棺材。”
阿聪愕然:“胜哥,你……?”
“我爹埋这儿。”池梦鲤转身走向殿后偏门,脚步沉稳如踏丧鼓,“他当年替老朝奉守义庄,守了十八年。临终前说,只要找到他棺材底下那本《朝奉录》,就能知道——为什么所有江湖大佬的把柄,都恰好卡在七月廿三这天爆发。”
偏门外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潮湿阴冷,墙壁渗水如泪。阿仁用手电照去,石阶尽头,赫然立着一口孤零零的棺材,棺盖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:“池氏忠骨”。
卫国吹了声口哨:“胜哥,你爹……真是个狠人。”
池梦鲤站在棺前,久久未动。
月光穿过破窗,在他肩头投下一小片惨白。他慢慢解下帆布包,从中取出一柄黄铜小锤,锤头刻着“孝”字。
“阿聪。”
“在。”
“等会儿开棺,你扶着棺盖。”
“是。”
“阿仁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站在我左边,枪口对准我太阳穴。”
阿仁呼吸一窒:“胜哥……”
“如果我开棺后,开始说胡话……”池梦鲤声音忽然沙哑,“就说‘七月廿三,血雨倾盆’……你就开枪。”
阿聪猛地抬头:“胜哥!”
池梦鲤摆摆手,举起黄铜锤。
锤尖抵住棺盖缝隙,轻轻一叩。
“咚。”
整条地道随之震颤。
石阶上方,地藏殿内十八口棺材齐齐震动,铜铃疯狂乱响,仿佛有无数亡魂在漆黑棺木中擂鼓——
咚!咚!咚!
而那口写着“池氏忠骨”的棺材里,传来一声清晰的、带着笑意的回应:
“乖仔,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苍老,温和,像三十年前那个夏夜,父亲抱着发烧的他坐在天台乘凉时哼的粤曲小调。
池梦鲤握锤的手,第一次微微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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